作者 | 李心怡、代泽西

我们的生活中常常有这些情景：朋友不小心踩到香蕉皮滑倒，综艺节目里明星出糗吃瘪，短视频中无辜路人被整蛊……面对诸如此类的“不幸”，我们明明知道应该表示关心，却总是不由自主地先笑出声。

这种“笑点与良心打架”的感觉或许让人自我怀疑：这会不会扣功德？我是不是太冷血？

实际上，这种看似矛盾的反应恰恰反映了人类大脑精妙的运作机制。我们为什么会发笑？什么时候良心会战胜笑点？怎样才能避免不当的幸灾乐祸？下面，我们从心理学视角来寻找答案。

我们为什么会发笑

幽默的产生与大脑的“预期违反理论”密切相关。早在18世纪德国哲学家康德就指出，幽默产生于“期待突然落空”。现代神经科学研究表明，当大脑遇到既出人意料又安全无害的情境时，就会触发幽默反应。

科罗拉多大学的教授麦格劳在2010年提出“良性冲突理论”，认为只有当某些东西看似令人不安或具有威胁性（即冲突），但实际上可以接受或很安全（即良性）时，才会产生幽默。2013年的一项研究在生理机制上揭示了这一过程：当受试者观看滑稽视频时，大脑的腹侧纹状体（负责奖赏）和前额叶皮层（负责认知控制）会协同工作。前者产生愉悦感，后者评估情境的安全性，只有当两个系统都“亮绿灯”时，我们才会开怀大笑。

所以他人遭遇轻微的不幸更容易引人发笑，这解释了为什么看到别人被障碍物绊倒打了个趔趄很好笑，但如果目睹了有人从自行车摔落而受伤，我们就完全笑不出来了。

（图源网络，侵删）

良心何时战胜笑点

同时，人类大脑中存在着特殊的“镜像神经元”，让我们能够体验他人的感受。

当一个人观察他人动作时，大脑中负责执行该动作的区域也会被激活。2004年的一项研究表明：当个体自身遭受疼痛，以及接收到爱人经历疼痛的信号时，双侧前脑岛（负责主观情绪感知）、喙前扣带回皮层（负责情绪的反应调控）、脑干（脑干中的蓝斑核可以调节伤害感受）和小脑（与疼痛预期相关）均被激活，意味着共情体验虽然不产生同等感觉但会激活涉及情感成分的特定脑区。

正如看到别人被针扎时我们会不自觉地皱眉，在看到他人遭遇不幸时，大脑会立即启动共情反应。当然，如果大脑马上判断出“这不是真的危险”，共情系统就会被抑制，笑点就会压制良心而占据上风。

另外，前额叶皮层作为大脑的“道德裁判”，会在人发笑后迅速介入评估：“这样笑合适吗？”。当人们意识到自己的笑声可能伤害他人时，前额叶会向能影响或产生情绪的边缘系统发送抑制信号，进而产生愧疚感，帮助良心“打败”笑点。

研究还发现，这种抑制反应在道德水平高的人身上表现得更快更强，这也是为什么有些人几乎从不对他人不幸发笑，而有些人则更难控制自己不对此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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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因素的作用

除了上述自动化的神经机制，还有一些社会文化因素也会起调节作用：

社会关系的滤镜

人类对他人的不幸并非一视同仁地产生共情，而是表现出明显的“选择性”。这种选择性共情（Selective Empathy）现象在神经科学和社会心理学研究中得到了充分验证。当我们看到讨厌的人出丑时，大脑的奖赏系统会异常活跃，产生一种难以言喻的暗爽感；相反，当亲密爱人遭遇同样尴尬时，我们的大脑会立即激活“共情神经网络”（包括前岛叶和前扣带回），产生感同身受的心疼。

文化背景的差异

不同文化对幽默的接受度差异巨大。在强调集体主义的东亚文化中，公开嘲笑他人不幸更可能被视为冒犯；而在个人主义盛行的西方社会，自嘲和黑色幽默更被接受。一项研究发现面对尴尬时美国人比日本人更频繁地使用幽默作为应对反应，而日本人严重依赖补救，这反映了文化规范的内化。

如何看待这种矛盾反应

幽默和共情在进化的角度都有其建设性意义。共同发笑在原始社会中具有重要的社交功能，当部落成员一起嘲笑某个无害的失误时，实际上是在强化群体纽带。这种机制至今仍在发挥作用——同学们集体调侃在教室里发生的小意外，往往能缓解紧张气氛。

另一方面，共情能力对人类生存同样至关重要。能够感受同伴痛苦的早期人类更可能互相帮助，从而提高整个群体的生存几率。这两种看似矛盾的心理机制，实际上是从不同角度服务于人类的社交需求。

想要避免不当的幸灾乐祸给他人带来伤害，我们可以从以下几方面入手：

快速评估情境

我们可以立即问自己：当事人是否真的受伤？我的笑声会让他人感受如何？这个场合是否适合幽默？这种自觉性发问能帮助我们用理智思考压制笑点，在冲动发笑前按下暂停键。

发展建设性回应

当我们在不太合适的情况下忍不住笑出来后，可以进行一些补救，比如立即检查对方状况、适当自嘲化解尴尬、提供关心和实际帮助等。这种及时的补救行为有利于维系和修复社交关系。

理解并接纳自己

认识到这种矛盾反应的普遍性也很重要。大多数人都有过“不该笑却笑了”的经历，适当接纳这种人性特点，反而能减少过度自责带来的心理负担，在下一次更好地应对他人的不幸。

（图源网络，侵删）

当我们对他人不幸既想笑又愧疚时，实际上展现的是完整的人性光谱。因为幽默感让我们保持弹性，共情力使群体更紧密联结。

在下一次看到别人出糗时，或许我们可以该帮忙时伸出援手，适合幽默时也会心一笑。毕竟，我们无法消除所有不幸，但能用幽默化解尖锐，用共情填补裂痕。

作者 | 李心怡、代泽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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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 | 西城社科联